2026年7月,一场横跨近两年的金融拉锯战迎来阶段性结果。
上海银行公告披露,其与宝能系、姚振华的25.8亿元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经广东省高院二审终审落槌:法院判令债务人归还全部本金、利息与罚息,姚振华及宝能系关联主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从法律层面看,上海银行大获全胜。但熟悉银行不良处置逻辑的市场人士都清楚:赢了官司,未必能快速回款;追回25.8亿,也远不是这场风险出清的终点。
这起终审判决,仅仅是上海银行针对宝能系三起百亿级债务诉讼的其中一桩。更为关键的是,宝能系巨额债务爆雷,只是上海银行深度绑定房企、在行业上行周期激进放贷后,集中暴露风险的一个缩影。这家曾经涉房贷款占比稳居城商行第一梯队的银行,如今正在为当年的扩张冲动,漫长“渡劫”。
01 百亿债务拉锯:三桩诉讼,横跨七年的追债路

上海银行对宝能系的追偿布局,覆盖了固定资产贷款、信托通道放款、并购贷款等多种业务类型,三起未决诉讼合计涉本金129.642亿元,叠加利息、罚息、复利后,整体涉案总金额高达180余亿元,是近年城商行单笔对公不良追偿规模最大的案例之一。
此次终审落地的,是最早被立案、也是首个走完司法流程的托吉斯科技案。2020年12月,上海银行深圳分行向宝能系关联企业深圳托吉斯科技发放25.8亿元固定资产贷款,期限3年,资金用于宝能产业及地产配套项目建设。彼时风控看似完备,叠加了深业物流房产抵押、宝能系股权质押、宝能投资、宝能控股及姚振华个人三重无限连带责任担保,构建起多重风控防线。
但行业下行彻底击穿了层层担保。2021年宝能系资金链断裂,企业先无力支付利息,随后本息全面逾期。2023年10月上海银行正式起诉,2025年3月一审胜诉、被告上诉,直至2026年7月二审终审尘埃落定,耗时近三年才拿到确定性判决。
另外两起涉案金额更大、时间更早的纠纷,仍处于漫长司法流程中。
第一起为深业物流大额授信案。2018年9-12月,上海银行通过信托通道分三笔向宝能核心平台深业物流放款合计78亿元,到期后持续违约,剩余未偿本金分别为34.772亿元、38.99亿元,合计73.76亿元。该笔贷款叠加不动产抵押、股权质押、租金应收账款质押、企业及个人连带责任多重担保,2024年9月上海银行正式起诉,一审胜诉后被告上诉,目前仍在广东省高院二审审理阶段。
第二起为方瑞投资并购贷款案。2019年1月,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向宝能系并购主体深圳方瑞投资发放31.345亿元专项并购贷款,用于收购上海核心商业地产项目,抵押物为两处标的公司100%股权,多家主体连带担保。借款存续期内,债务人仅归还1.27亿元本金,剩余30.08亿元长期欠息逾期。2026年6月,上海银行正式立案起诉,目前处于一审审理阶段。
三桩案件层层递进、横跨七年,完整见证了宝能系从激进扩张到债务暴雷的全过程,也让上海银行深陷漫长的不良处置周期。
02 胜诉难回款:多重查封下的兑付困局
从法律文书上看,上海银行手握绝对优势:三起案件证据清晰、担保完备、判决利好,追偿逻辑无懈可击。但现实的资产回款,远比司法判决艰难。
目前宝能系整体被执行债务已超330亿元,旗下大量资产被多轮司法查封、轮候冻结,资产处置权分散、变现难度极大、折价空间极高。同时,房企出险后抵押物普遍面临估值缩水、处置周期拉长、司法流程繁琐等问题,即便银行拥有优先受偿权,最终能实际回款的比例、时间都存在极大不确定性。
这也意味着,纸面胜诉不等于风险出清。即便判决落地,百亿级债权大概率无法全额收回,部分资产最终大概率计提坏账、侵蚀利润,持续压制上海银行的资产质量与盈利水平。
03 不止宝能:大行深度踩雷,房企不良集中爆发
宝能系百亿债务爆雷,并非上海银行的个例,而是其深度绑定房地产行业、对公地产授信过于集中的必然结果。
2018-2020年楼市上行周期,宝能系大举举债、拿地、并购、多元化扩张,而上海银行作为长三角核心城商行,将对公业务重心高度倾斜房地产赛道,双方形成大额深度授信合作。截至2020年1月,上海银行对宝能系整体授信余额高达214.04亿元,位列全行各大客户授信榜首,集中度风险已然凸显。
随着2021年房地产调控加码、行业下行,高杠杆运转的房企集体爆雷,上海银行的涉房风险敞口全面暴露,泰禾、恒大、世茂、融创、阳光城、佳兆业、富力、奥园等一众出险房企,均出现在其不良授信名单中。
2021年,上海银行6.4亿元泰禾项目贷款逾期,最终本息及律师费合计约7亿元全额追偿,查封泰禾大厦抵债;同年,25亿元恒大系贷款逾期,虽有30亿元估值抵押物兜底,但后续持续陷入司法纠纷,20.4亿元本金及利息追偿至今;2022年,13.49亿元世茂系贷款违约,虽抵押物充足,但历经多年处置才完成风险计提。
一众头部房企集中违约,让上海银行的信贷资产质量承受了持续且巨大的压力,过往被行业红利掩盖的授信集中、风控宽松、赛道单一等问题,彻底暴露。
04 历史溯源:换届扩表,赌上楼市红利的激进时代
如今持续发酵的不良风险,根源在于2017年后的一轮激进扩表。
2015-2017年,上海银行管理层完成全面换届,新一届领导班子就位后,顺势踩中长三角楼市上行红利,大幅加码涉房信贷投放,开启高速扩张模式。
数据显示,2017年成为该行涉房贷款的关键拐点。此前两年涉房贷款整体收缩,2017年对公房地产贷款同比暴增70.74%,随后2018、2019年持续保持40.17%、20.40%的高增速;住房按揭贷款更是连续多年高速增长,2019、2020年增速分别达29.79%、31.14%。
高速投放直接推高涉房贷款占比。2015-2016年,该行涉房贷款合计占比尚处于行业均值水平,2017年后快速跃升,2019、2020年总占比突破25.5%,稳居头部城商行第一梯队。除表内贷款外,2015-2020年该行投向房地产的表内自营非标资产规模,预估在100亿至500亿元区间,隐性风险敞口进一步扩大。
上行周期中,风险被完全掩盖。2017-2019年,上海银行房地产业贷款不良率低至0.04%-0.10%,按揭不良率不足0.2%,极致的低不良、高增长,让市场和管理层放松了风险警惕,激进放贷模式得以持续。
05 风险反噬:不良反弹、被动收缩,漫长出清周期
2021年楼市拐点到来,前期激进扩表埋下的隐患集中爆发,上海银行迎来持续数年的风险反噬期。
房企贷款不良率率先跳升,2020年大幅反弹至2.39%,2021年进一步升至3.05%的阶段高点;住房按揭贷款风险滞后释放,不良余额从2021年1.48亿元攀升至2025年11.29亿元,不良率五年内从0.09%攀升至0.69%,持续抬升。截至2025年,该行房地产业贷款不良余额重回36.01亿元,不良率2.91%,风险反复波动、难以彻底出清。
风险倒逼战略转向。2020年管理层再次换届,新班子彻底终结激进扩表模式,开启主动缩表、压降涉房风险的整改之路。
2021-2024年,上海银行持续压降对公房地产贷款余额,从1560.62亿元降至1187.40亿元,四年累计压降超370亿元,贷款占比从12.75%大幅回落至8.45%;按揭贷款增速大幅放缓、规模基本持平,涉房整体敞口持续收缩。
收缩策略有效稳住了资产质量,行业性不良冲击逐步缓释,但历史存量风险无法快速出清。以宝能系百亿债务为代表的存量不良,仍需数年司法处置、资产变现、坏账计提,持续消耗银行利润与拨备。
结语:一场贯穿数年的行业还债
回看上海银行与宝能系的百亿债务拉扯,本质不是单一企业的信用违约,而是一轮完整的行业周期轮回:楼市上行期,银行依赖地产红利、放松风控、集中授信、激进扩表;行业下行期,所有红利褪去,集中的风险集中反噬,企业违约、银行踩雷、资产贬值、不良攀升。
25.8亿终审胜诉只是一个微小节点,剩余超百亿债权仍在漫长追偿途中,叠加一众出险房企的存量不良,上海银行的风险出清远未结束。
这家曾经靠地产红利快速崛起的头部城商行,如今正在用数年时间,为曾经的激进扩张买单。而这也是整个银行业的缩影:所有靠周期红利赚来的增速,最终都要靠风险出清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