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伏电站到底是鸟类的“新栖息地”还是“生态杀手”?这个问题在国际学界吵得正凶。
一边是《Science》上关于中国光伏扩张降低鸟类多样性的研究,另一边是斯洛伐克科学院研究员本雅明·亚尔库斯卡(Benjamín Jarčuška)团队2024年发表在《环境管理学报》上的论文——通过对斯洛伐克32座地面光伏电站与32块相邻对照农田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恰好相反:光伏电站可以提升农业景观中的鸟类多样性。
观察者网评论部通过邮件与亚尔库斯卡博士做了深度对话。他的回答里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别把光伏当成一个单一变量来评判,它和土地原本是什么、建成后怎么管、周边景观长什么样,全搅在一起。
一、哪些鸟“喜欢”光伏?不是因为板子,是因为环境
亚尔库斯卡团队识别出四种光伏电站指示物种:赭红尾鸲、欧亚黑喉石䳭、白鹡鸰和麻雀。
但他反复强调:这不是光伏板本身在“提供生态服务”。真正起作用的是植被结构、觅食可得性、遮蔽条件、营巢机会,以及无脊椎动物等食物资源——而这些是基础设施 + 场地植被自然发育 + 管理方式共同塑造的。不同电站之间差异可以很大。
换句话说,光伏板底下长出了什么、留了什么、怎么割草,比“有没有板子”重要得多。
二、不能拿“自然恢复”类比光伏电站
亚尔库斯卡研究过高塔特拉山风暴和树皮甲虫暴发后鸟类重新定殖的过程。观察者网问他能不能类比光伏。
他的回答很干脆:不能。
风暴后的森林保留了大量“生物学遗产”,进入自发演替;光伏电站是工程设计、持续维护的土地利用系统,走向取决于人怎么建、怎么管。两者生态条件差别足够大,硬套会超出证据能支撑的范围。
三、“建之前是什么地”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答案
研究发现,建在原有草地上的电站对地面觅食鸟类丰度有格外显著的正向效应。这是否意味着前期土地覆被比光伏板本身更重要?
亚尔库斯卡的态度是:重要,但不能下“必然更重要”的结论。模型里样地类型与前期土地覆被的交互作用显著(p=0.04),但只解释了地面觅食鸟类丰度约8%的变异——样本量有限,解读要克制。
他给出的核心框架是三个问题:
1. 它替代或改变的是什么样的生境?
2. 建成之后长出了什么样的生境?
3. 场地最终是怎么管理的?
青海“牧光互补”就是现成例子:光伏板下放羊,板子遮阴、草长得好、羊有得吃,发电和放牧两不误。但这套逻辑放到集约化农田上就不一定成立。
四、怎么改最划算?先把生物多样性想在设计前面
亚尔库斯卡不愿给一套“通用措施”,因为不同物种需求不同:有利于地面觅食鸟的不一定有利于灌丛鸟,耕地电站和草地电站合适的管理方式也不一样。
大方向上他提了几点:
• 保持或营造异质化的植被结构
• 避免过度集约的植被管理
• 尽可能保留适宜的生境特征
但最重要的一句话是:生物多样性考量最理想的方式是前置到选址与设计阶段,而不是选址不合适之后再靠事后管理去补。
翻译一下:别先把地推平、板子立满,再想“怎么救鸟”。一开始选在哪、留多少原生植被、板间种什么,决定了一切。
五、鸟类会“学”,但这不意味着它们能自动适应光伏
亚尔库斯卡另一项研究关于鸟类对捕食者的“围攻”行为——发现这种反应可以受本地经验塑造、具有可塑性。观察者网问:这是否意味着鸟类能学会适应光伏这种新型生境?
他的回答很严谨:那项行为学结论不能直接外推到光伏上。围攻行为反映的是面对特定捕食者的灵活性,不等于鸟类面对一片铺满板子的工业设施时会怎么调整。两个问题的尺度完全不同。
结语:光伏与鸟之间,没有简单答案
亚尔库斯卡整个访谈里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其实是一组态度:
不轻易说光伏“利鸟”,也不急着定罪。
他的研究证明光伏电站可以成为某些鸟类的适宜生境——但前提是选址合理、管理得当、周边景观配合。反过来说,如果建在原本生物多样性就高的草地上、推平后种单一草种、频繁打药修剪,那光伏板就是生态破坏者。
这对中国光伏行业有直接参考价值。国内大型地面电站大量集中在西北农牧交错带、荒漠草原——这些地方本身生态脆弱、鸟类群落敏感。如果照搬农业区的“推平—硬化—定期割草”模式,结果可能更接近《Science》那篇中国研究的悲观结论;如果走“牧光互补”“草光互补”、保留异质性植被、前置生物多样性评估,才有机会复现斯洛伐克团队看到的正向效应。
光伏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灰色的——而灰色里长什么样,取决于人怎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