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6年7月底，全国光伏装机12.86亿千瓦，首次超过煤电（12.85亿千瓦），坐上中国第一大电源。但13家主流光伏企业2026上半年合计归母净亏损184.73亿元，11家亏损，仅阳光电源、阿特斯盈利。隆基、通威、TCL中环、晶澳四家就亏掉146.7亿。
一边是“全球第一”的产业政策叙事，一边是“亏损第一”的财务报表。光伏这轮内卷，不是周期问题，是增长逻辑过期了。
一、旧逻辑：以规模换降本，走到头了
过去十多年光伏的打法很直白：
- 扩产 → 摊薄成本 → 降价 → 抢份额 → 再扩产。
这条路在“需求增速>产能增速”时是无敌的：中国把硅料、硅片、电池、组件全吃下，成本打到全球最低，装机规模登顶。
但2023年硅料集中释放后，行业从“紧缺”瞬间转“过剩”。2024年组件价格全面跌破成本线，全行业进入“以亏损换开工率”的死亡循环。2026上半年多晶硅开工率仅约30%，各环节同质化产能开工率40%—55%——机器开着是亏，关了是死，谁先关谁先丢市场，于是谁都不敢先关。
曾毓群那句最扎心：“只要我们把价钱低下来，锂电比光伏还惨。”光伏的恶果，是没有宁德时代式龙头托底 + 地方政府拼命招商 + 技术路线收敛到TOPCon一条道共同酿出来的。
二、为什么“协会喊停”没用：囚徒困境+三权分散
2024年10月协会上海闭门会，16家骨干企业达成共识“反低于成本倾销”，舆论当场质疑是价格联盟；《0.68元/W成本红线》因各家企业成本结构不同落不了地。
根子在三处：
1. 企业端囚徒困境：你减产我偷偷开，我减产你抢单。口头共识敌不过季度财报；
2. 地方端激励错位：土地、税收、代建厂房、招商KPI，地方要GDP，企业要活命，两者合起来就是重复建设；
3. 规则端权力碎裂：协会能定《光伏行业成本核算模型通则》（2026年7月实施，分现金成本/生产成本/全成本三层），但采购端不用、地方端不认、信用端不接——推荐性团体标准，没牙齿。
成本这把尺子造出来了，可“低于成本价销售”从模糊变可回溯了，却没人强制采信。这就是文章说的“最后一公里”。
三、头部开始定价格底线，但现货根本不买账
10月11日通威、协鑫等杭州会议：
- 硅料不低于4.3万元/吨；
• BC组件≥0.86元/W，TOPCon≥0.79元/W；
• 市场化调节+相互监督+主动压产能。
供给端也真停了：通威云南/四川20万吨停、乐山协鑫10万吨停、新特准东减产50%，Q4预计减50万吨，10月开工负荷降到35%。
但期货抢跑、现货滞后：
• PS2611主力合约10月9日收36120元/吨，较9月底还跌465元；
• N型复投料41.1元/kg、颗粒硅39.5元/kg，仅小幅抬升；
• 多晶硅库存35.2万吨，环比+4.14%——越减产，库存越涨，因为下游硅片厂只去库、不补货、不接高价。
说明什么？价格底线是头部写给市场看的，不是市场真愿意付的。终端电站招标还在比低价，组件厂不敢加价，硅料厂挺价挺不住。
四、技术收敛，反而把竞争逼回“价格战”
现在技术格局极度集中：
• TOPCon电池占比87.6%，XBC 6.7%，HJT 2.6%；
• N型组件出货超80%，182/210大尺寸渗透超90%，PERC基本出清。
这本来是产业化成熟的表现，但副作用是：产品长得太像了。招标方看参数差不多，就只能比单价。效率差0.3%、良率差2%，在低价中标机制里根本定不出溢价。
所以破内卷不是“再搞个新技术”就完事。HJT、XBC、钙钛矿叠层都要推，但更底层的是——让“效率、可靠性、度电成本、履约、溯源”在招标里被定价。
欧洲SolarPower Europe把碳足迹数据库绑进CBAM游说，换来组件豁免；美国SEIA把制造/EPC/电网1200家会员捏成利益共同体，推动ITC延期。人家协会不是“劝别打价格战”，是把产业诉求变成采购规则和政策门槛。中国光伏协会还停在“倡议+团体标准”阶段，差的就是这一步。
五、真正走出内卷：政府、协会、企业各归各位
文章结尾其实把答案说完了，只是太像公文，翻成人话是三句话：
企业：别再为“出货排名”活。停止以长期亏损换开工率；资本开支先算IRR；持续亏损+技术落后+无改善前景的产线，停产/出售/重组。隆基钟宝申说的“研发+财务稳健”不是鸡汤，是周期生存术。
协会：从“价格协调”转向“行规+评价+采购权重改革”。把低价权重降下来，把可靠性、供应链追溯、长期服务权重提上去。没有采购端采信，标准就是PPT。
政府：别再当招商员，回来当监管者。用能耗、环保、质量、安全、知识产权把低水平产能逼退；借鉴钢铁业供给侧改革——严控新增、标准淘汰、兼并重组、畅通破产退出。2025年以来超50家光伏企业破产，但司法重整慢、资产接盘少，退出通道还是堵的。
六、一句收
光伏的中国故事前半段是：谁能建更多，谁赢。
后半段必须是：谁能把技术变成利润、把产能变成有效供给、把价格战变成价值战，谁才活得下去。
规模第一已经拿到，利润第一才是考试。
这轮内卷的终点，不会是某家龙头一声令下“大家别卷了”，而是——
• 一批持续亏损企业真破产；
• 地方招商从“给地减税”改成“看能效看研发”；
• 电站招标从“最低价中标”改成“全生命周期度电成本中标”；
• 头部把研发费用率守住，而不是把组件价格守在0.79元/W。
到那天，光伏才不是“世界上最能降本、也最不会赚钱”的制造业。
否则，12.86亿千瓦装机背后，就是一群全球最牛的工程师，在给地方GDP和资本市场表演“赔本赚吆喝”。
